王处直墓彩绘浮雕散乐图 (资料片)王处直墓彩绘浮雕散乐图 (资料片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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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著名的石雕之乡曲阳,盛产优质的大理石?#27169;?#30707;雕艺术源远流长,历代皆有佳作。1995年,西燕川村附近发现五代时期大墓,出土两件精美的汉白玉彩绘浮雕作品,内容分别为散乐与奉侍,雕刻技法精湛,人物形象生动,颇具大唐传统风韵,被考古学和美术学界公认为古代雕刻艺术的优秀之作。

  山腰间的五彩洞室

  西燕川村位于曲阳县城西北30公里处,属于低山丘陵地带,村西有一座海拔600余米小山,当地传说山上有古坟墓,因此被称作坟山。

  1994年夏天,坟山山腰间突现盗掘深洞,后经查实是一座古代大墓被盗挖,当地文物部门随即对古墓进行现场保护。1995年,考古人员对这座大墓进行了正式清理,墓内随葬文物因盗掘已?#38468;?#19968;空,但墓壁存留了精美的壁画和石雕艺术作品,因而在古代美术史上具有重要的价值。

  古墓位于坟山南坡中腰,坐北向南,北依山峰,南望山谷。现存地面已无墓丘痕迹,只见山石裸露,杂草丛生。但据调查,古墓之上的地表原本建有封土丘,后来遭人为破坏夷平。古墓的地下结构非常坚固,属于大型方形石室墓。墓室空间巨大,通长12余米,宽近5米,高4米左右,分前、后双室,两侧并附带小耳室,墓壁及券顶均用长方形或方形石块垒砌,表面用白石?#22839;?#24179;。

  根据墓内出土的墓志铭,墓主名王处直,生前跨晚唐与五代后梁两个朝代。唐时?#25105;住?#23450;、祁等州节度使,后梁时又加封北平王,驻守今易县到定州一带,实质上属于割据一地的地方军阀。王处直死于923年,次年葬于曲阳仰盘山(即今坟山)。因此,西燕川大墓的年代非常明确,属于五代后唐初年,考古学者名之为“五代王处直墓”。

  王处直墓的最大特色是壁画与石雕艺术。墓室四壁及顶部绘满彩色壁画,顶部的内容为天象与星辰,四壁则为侍者、山水、花卉、花鸟、云鹤等。引人瞩目的是在甬道两侧、前室四壁及后室侧壁,原本镶嵌有18块汉白玉石雕,?#28210;?#30423;墓者盗走10件(追回2件),考古发掘时存留8件。这些石雕作品包括甬道的武士、前室的十二时辰、后室的奉侍和散乐等,均为着色彩绘的浮雕。前室四壁所嵌入的十二时辰浮雕,与顶部的天象图紧密毗连,构成一幅天象与时辰浑然相合的天文图。这种设计虽源于唐代墓葬传统,但将石雕像嵌入墓室与壁画相结合的方法,应是五代时期本地域墓室艺术的创新。

  该墓的壁画内容与石雕形象相互配合,平面图像与立体浮雕融为一体,构成一个完整奇特的造型艺术形式。由王处直墓墓门进入墓室,但见四壁绘画斑斓华丽,其间嵌入的浮雕栩栩如生,两者交相?#26434;常?#24688;如一间五彩洞室,更似一条绚烂的画廊。

  彩绘散乐浮雕

  王处直墓分前、后两室,后室主要放置墓主?#32452;ぁ?#21518;室的四壁绘有壁画,?#28210;?#19996;、西两壁的前段下部,各镶嵌一块汉白玉彩绘人物?#21512;?#28014;雕,东壁浮雕的内容为奉侍,西壁浮雕的内容为散乐。两块浮雕均呈长方形,规格亦相同,长136厘米、高82厘米、厚17-23厘米。奉侍人物浮雕主要反映日常侍奉之场景,侍女们或?#21046;客信蹋?#25110;捧盒执扇,发型多姿,衣着飘逸,仪态温淑娴雅。散乐人物浮雕则突出表现伎乐场面,乐女们?#24213;?#24377;拨,节奏韵律犹闻其声,生动再现了古代音乐艺术之实况。因此彩绘散乐浮雕不仅成为王处直墓的标志性文物,同时?#24425;?#20013;国古代艺术的经典之作。

  彩绘散乐浮雕?#21512;瘢?#20849;计15个人物,?#28210;?#20048;女13人,分列为前后两排。前排5人,由右至左?#26469;?#25152;演奏的乐器为?#21518;?#31692;、筝、琵琶、拍板、大鼓等。后排7人,?#28210;?#21491;端第一人似为指挥,其次由右至左?#26469;?#25152;演奏的乐器为?#21518;稀?#26041;响、答腊鼓、筚篥、横笛等。乐女?#21512;?#22343;作立姿,头饰高髻簪花,面部丰腴圆润,身着披帛长裙,仪态飘逸优雅,演技娴熟端庄。整体?#21512;?#23451;若一幅伎乐现场的影像截图,众乐女乐感韵律一致,神态沉静专注,悠扬乐声犹在耳旁。

  彩绘散乐浮雕的整体设计精巧,?#21512;?#26500;图疏密得当、错落有致。乐女造型既注重演奏姿态与乐器配合的伎乐之容,又生动描绘勾勒出乐女们的雍容华贵之貌。乐女?#21512;?#19981;仅是盛唐以来音乐艺术的真实写照,?#24425;?#26435;贵豪门奢侈生活场景的一个侧影。

  在雕刻技法方面,彩绘散乐浮雕有不少创新之处。在构图设计上,将乐女形象作写实描绘,又把?#21512;?#20316;整体浮雕,犹如一幅完整的写实绘画。在雕刻技法方面,采用多层次的高浮雕,立体?#22411;?#20986;,线条与块面结合巧妙,粗细疏密得当。人物面部精雕细琢并磨光,手肘姿态准确精细,而衣裙部分则疏放勾勒。浮雕雕刻完工后,根据不同部位再施以各色彩绘。雕刻线条块面与五色彩绘相得益彰,乐女?#21512;?#29983;动传神,极具动感与情态。

  王处直墓出土的彩绘散乐浮雕,无论是整体设计与表现内容,还是雕刻?#30333;?#39280;技法,在唐代至五代的石雕艺术中均属上乘经典之作。

  王处直的清誉

  墓志铭对王处直的生平作了简要记载。王氏家世显赫,唐朝末年,王处直兄长王处存担?#25105;?#27494;军节度使,驻守易、定等州。900年,王处直?#29369;?#20854;?#31181;?#20301;,继?#25105;?#27494;军节度使,成为河北地区很有?#30423;?#30340;军阀。907年,唐朝灭亡,后梁建立。王处直归附后?#28023;?#32487;续担?#25105;?#27494;军节度使,并被加封北平王,易州、定州一带成为王处直的割据地区,具有很强的独立性。921年,王处直主动退位让贤,将节度使之位传于养子王?#36857;?#33258;己则退隐养闲,吟诗赏景,寄情山林。923年,王处直去世,年六十一。墓志铭的文末对王处直评价说:“公素尚高洁……公之清誉,千古一贤矣!”

  按照墓志铭的说法,王处直似乎性情高古,自愿让位于王都。据此,再观察王处直墓内的壁画与浮雕内容:四壁的山水、树石、云鹤、花鸟,室顶的日月星辰天象,后室的奉侍与散乐?#35748;?#20048;场面,很似王处直所希求的清雅退隐环?#22330;?#20294;历史的真相果真如此吗?

  在《旧唐书》《旧五代史》等史籍中,关于王处直却是另外一种记载。921年,王处直与长子王郁?#22799;?#25239;敌事宜,并允?#21040;?#26469;传位于王郁。王都得知此事后,愤而不平,将王处直囚禁,并捕杀其子孙及部下,继而代王处直之职位。两年后,王处直忧愤而死。因此,墓志铭所载,当存在多处隐讳之伪?#24688;?#31350;其原因,墓志铭的执?#25910;?#31995;王都的亲信,当然要为尊亲者讳耻。而且,王处直墓的建造,也应是在王都的主持下完成的。

  王都自幼被王处直收养,颇受溺爱,成年后又被委以重任,位居节度副使。但终因争权夺位,父子反目,王处直最?#31456;?#24471;家破人亡。王?#20960;?#36131;处置后事,为养父修建了豪华的墓室,并命人撰写了歌功颂德的墓志铭。王都如此所做,难道是内怀愧疚、良心发现之举?因无可靠确凿的历史记载,对于王都的真实动机,只能略作一些推论。比较合乎情理的可能性大致是?#21644;?#37117;妥善处理王处直后事,完全是出于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声名之需。

  王都的成长与权位完全来自于养父王处直的栽培,离开这一背景将如无本之木。即使在王处直已死、王都顺利继任节度使之后,仍?#23578;?#35201;王处直的背景和影响。因此,王都便将自?#40548;?#25198;成王处直合法继承人的形象,隆重为养父举行葬礼,修建高规格墓地,以此掩人耳目、塞人口舌。墓志盛赞王处直的清誉,实质上就是彰显王都的贤明。如此这般,不仅能博得孝?#20048;?#22025;名,还可骗取舆论方面的拥护。?#36865;猓?#29579;都在心底很可能还存在另一个隐情:借高规格葬礼来安抚冤死的鬼魂,以化解对己身不利的影响。简言之,就是将丧葬事宜?#28010;?#21151;利化,名为死者之荣,实为生者之利。这?#24425;?#24403;时流行的社会心理和葬俗之制。

  不管王都出于何种动机,一个客观的结果是?#21644;?#22788;直的墓室建造华丽,装饰有精美的壁画和石雕。王处直长眠在五彩斑斓的石室洞窟内,身旁两侧分别是彩绘奉侍和散乐浮雕,侍女们恭敬服侍,乐女们优雅取悦。王都的初衷或许是安抚养父不安的魂魄,让他在另一个世界静心享乐,但未料如此则将珍贵的壁画与石雕艺术佳作传之于今世。这一结果,应该算是王处直身后最大的声誉,而非王?#25216;?#24847;吹捧的所谓清誉。

  大唐余音与大宋先声

《国家宝藏》再现彩绘散乐浮雕场景 (资料片)《国家宝藏》再现彩绘散乐浮雕场景 (资料片)

  以彩绘散乐浮雕为代表的王处直墓壁画与石雕,是五代时期绘画和雕刻艺术的经典佳作。但如果从墓主生平经历、墓葬形制及葬俗、壁画内容及风格、石雕形象及技法等方面一一细究,王处直墓的壁画与石雕艺术,具有浓厚的大?#21697;?#38901;,应属于晚唐艺术范畴的典范作品。

  王处直原本晚唐重?#36857;?#22823;半生为唐皇室服务。王处直的养子王?#36857;彩?#25104;长在晚唐时期,深受大唐文化熏染。王处直下葬时,唐朝灭亡已经十七年,当时正值后梁甫灭的后唐初年。但无论后梁还是后唐,其建立者均是晚唐旧?#36857;?#20854;所传承的文化还是以大唐文化为主体。因此,王处直墓的建造时间虽在后?#27827;?#21518;唐之交,但无疑是在晚唐文化的环境里完成的。这一点在墓志铭里最为突出,志文不仅开篇即称“大唐?#20445;?#24182;继续沿用唐昭宗的年号“天祐”。由此说明,王都遵守?#36865;?#22788;直生前的意愿,仍将其定位于唐臣。

  在主观的思想意愿和客观的文化环境相互影响下,王处直墓室的设计完全沿袭?#36865;?#21776;的传统风格。墓室形制为前后双室并附带耳室,四壁及顶部满饰五彩壁画,内容?#24425;?#26202;唐盛行的天象、云鹤、花卉、奉侍、伎乐等,尤其是侍女和乐女等人物的形象,既雍容华贵,?#22336;?#33140;圆润,当是典型的?#21697;?#36951;韵,可?#39057;?#19978;是大唐余音绵长悠远。

  然而王处直墓室壁画与石雕艺术的价值与意义,绝不仅仅限于传承?#21697;?#36951;韵,其最突出的亮点是创新,并因此开创下一个时代即宋代墓室艺术的先河。最大的创新之处就是将汉白玉浮雕像嵌入墓室四壁,并将其与壁画内容毗连,壁画之中含有雕刻,雕刻之侧关联绘画,两者互相衬托并融为一体,因此成为独特的复合型造型艺术。墓室前室的十二时辰浮雕与天象图相连,象征日月星辰与时光的流逝。后室的奉侍和散乐浮雕与花鸟树石图相?#27169;?#21051;意表现奢华惬意的日常生活。而奉侍与散乐?#21512;瘢?#30001;于浮雕艺术的自身特点,使得侍女与乐女的形象远较壁画更显得立体?#22411;?#20986;,栩栩如生恰似身临其?#22330;?#36825;种新颖的墓室艺术形式,显然与曲阳一带丰富的大理石资源和悠久的石雕艺术传统相关,应是石雕之乡的传统艺术氛围,酝酿滋生了将石雕与绘画融合为一体的复合艺术新形式。

  王处直墓的石雕具有两个鲜明的艺术特色:即浮雕?#21512;?#21644;着色彩绘。奉侍和散乐石雕均属于高浮雕?#21512;瘢?#20854;整体设计犹如一幅绘画,需要总体构图与层?#38395;?#21512;,而将浮雕技法用于表现人物逼真形象并酷似于绘画,确属于一种精妙高超的艺术?#19995;臁?#22312;雕刻完工后,汉白玉浮雕又着色?#37038;?#20102;彩绘,使得雕像既完全类似绘画,但又优于绘画而具?#22411;?#26174;的立体?#23567;?#36825;种彩绘浮雕人像,正是宋代流行的彩绘砖雕人物的先声。因此,以彩绘散乐浮雕为代表的五代王处直墓室艺术,既上承大唐遗韵,又下启大宋先声,当之无愧是古代绘画与雕刻艺术的经典之作。 (段宏振)